标签： 广州

书法的事，大致可分为三个方面：用笔、结构、风格。学书法，关键在于用笔，或不妨说，学书法就是学用笔 —— 笔法。所以，必须由讲求用笔入手。

如讲根据，倘若你指的是 “引经据典”，那多得很。但找一条最简明扼要的也就够了，可以引唐代书学家张怀瓘的话：“夫书：第一用笔，第二识势，第三裹束。三者兼备，然后为书。”

真正的根据，是书法本身的道理：书法本身就说明以用笔为第一重要。不是对张怀瓘应当迷信，而是他看到了这个道理，说得又最为简切。

玄妙往往是弄不清道理的遁词。道理一清，玄妙就破。我们说的书法，特定内容是用中国毛笔写汉字的艺术，不指别的。汉字的特点，虽然经历了很大的发展演变，到底还包含着一定程度的 “表象” 的成分，因此它的结体与 “纯音符” 的文字两样，本身就富有 “造型性” 的特色。而且，用来写这种字的工具，不是别的笔，而是毛笔。我们中国书法艺术，粗粗说来，就由此两点而生。

“中国以外的书法艺术” 之是有是无，如有，毕竟如何，我缺少调查研究，没有发言的资格。从我自己的一点体会来姑妄言之：欧西诸国似乎也有 “书法”。其 “最精美” 的书法可以成为图案画，但是和我们所指的书法艺术，还不是一回事，他们可以有 “书工”，但是没有书学。

第一，文字不同。纯音符的文字，“造型性的特色” 虽不能说一丝亦无，毕竟不多。第二，他们用的笔和我们的毛笔，尤其大异其趣。

西洋笔尖是用硬物制造，没有弹力，或有亦不多。中国笔尖是用兽毛制成，第一特点与要求是弹力强。西洋古代的笔以鹅翎管斜削成尖而为之，后来改用金属仿制，就成了 “钢笔尖儿”，具有了一点点弹力，可以微微按下去，再抬起来，不过如此而已。按下去，笔画粗重了一些，停止按笔，笔迹仍旧细轻，所有 “变化”，亦不过如此而已。但只因有了这一点点弹力，便会产生出轻重粗细的 “笔意”，虽然这一点 “笔意” 远远谈不上什么真正的 “笔法”。到铅笔、圆珠笔等类出现后，那就连上述的那么一点弹力也无，全归到 “挺硬僵死” 上去了。这就连 “①” 也不可能产生。比如你沿着尺子画铅笔 “道道儿”，或用圆规画一个圆圈，如此等等，你可以画出非常精细的建筑的、机器的 “设计图样”，各种的 “几何图案” 之类，但是没有人称这种笔画为 “②”—— 因为其中没有 “③”。由这里，就可以悟到，说 “夫书，第一用笔”，“学书法就是学笔法” 的这个命题，不是信口开河的。而笔的取材、制法及由此产生的弹力问题，所关于书法者为何重要，也就连带明白了。

你的推论不差：笔以硬毫为上品。至于初学宜用软毫的理论，我弄不太清。这种说法在旧时倒是很流行的，教人写字的，要学生用软毫（大概就是羊毫吧），说能 “练笔力”；软毫写好了，使硬毫不成问题。

这种明确的软毫论，大约来自明清封建科考时代，当时的皇帝和官僚喜欢 “黑大圆亮”，把这种字标为考卷、书法的准则，所以用羊毫最合适。我看是很害人的。我曾尽可能地遍看已经发现的古代墨笔书，根本找不见软毫书法特点的痕迹。这说明并非那时候有软毫而没有人使，而是没有所谓软毫笔这种东西。这情况一直到唐代，字体改，笔性基本一样。软毫这种东西，晚到宋代才盛行起来，—— 我国书法艺术史，以唐宋之际为一大分水岭，其前其后，笔致大不相同了，其间原因很多，而由硬毫到出现软毫，是一个根本性的原因。

对，我是不大赞成用软毫。除非你决心取法乎 “宋以后” 的软毫字，—— 我认为那是学不到真正的（汉晋隋唐一脉承传而来的）好笔法的。如果你喜欢的是一种没有锋棱芒角肥软的笔画，或者是 “圆熟” 一路的书风，那就使软毫最合宜。如果你喜欢的是遒健骏爽、英风俊骨、神采焕发的字，你用软毫写是不易见功的。在雕刻艺术上，刀法不明快俊爽，使人感不到它所表现的精气神采，那么有一句术语叫太 “肉” 了，这不好。书法的线条笔触，也正是同一道理。而软毫写出来的笔画是偏 “肉” 的。所以我不取它。其次，“软毫论” 的所谓 “练笔力” 之说，又牵涉到对 “笔力” 正确理解的一大重要问题。打一个比方：“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”。用软毫练字，犹如钝刀子割肉。庄子比喻的 “庖丁解牛”，其技如神，也必然是会用一把极为得心应手的好刀（首先是挺劲锋利），他绝不会去选一把钝的刀，说是此乃为了 “练刀力”，等练出 “刀力” 来，我再换快刀。倘是那样，就该有另一句格言 “工欲善其事，必先钝其器” 了。